唐英,字俊公,别称蜗寄居士,官内务府员外郎俊公,曾历监淮、粤、九江三关。乾隆十五年(1750)六月,他由九江赴广州就任粤海关监督,至十七年正月离任。唐英在粵海关监督任上虽仅有约一年零八个月,但在《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留下大量文字,记录其在粤期间与锡和珍、马羲文、刘延清、曹宗文、程海苍、吴崑田(吴郑公)、张莲溪等多位驻粤官员雅集宴饮、登高远游的交游记录,这些官员或多或少都对乾隆年间广州军政、文化发展发挥过重要作用。
从交游之记中可窥清中期驻粤八旗兵制之变迁、中央与地方司法运作之貌,亦见粤地文风蒸蒸日上之由。唐英离粤后所作《忆五羊城》,更将广州风物远播,为地方历史文化研究留下珍贵注脚。
唐英与驻粤官员交游考
——以《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为中心
唐英(1682—1756),字俊公、叔子,号陶人、古柏,别称蜗寄居士、蜗寄老人。沈阳人,隶属汉军正白旗,官内务府员外郎,除兼里陶务外,还历监淮海关、粤海关、九江关关务。清乾隆十五年(1750)四月初四日,唐英由九江出发赴广州就任粤海关监督,六月初三日到任。乾隆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卸任粤海关监督,乾隆十七年正月十七日由广州返江西就任九江关监督。唐英在粤海关监督任上虽仅有约一年零八个月,但在《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留下大量文字,记录其在粤期间与锡和珍、马羲文、刘延清、曹宗文、程海苍、吴崑田(吴郑公)、张莲溪等多位驻粤官员雅集宴饮、登高远游的交游记录,这些官员或多或少都对乾隆年间广州军政、文化发展发挥过重要作用。已有涉及唐英与驻粤官员交游的考证,或无或简,且多以《驻粤八旗志》为据。但《驻粤八旗志》亦存有诸多局限。本文扩宽史料来源,以唐英所著《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的记述,结合《清实录》《清史稿》《宫中档乾隆朝奏折》《军机处档折件》《碑传集》《钦定八旗通志》《广东通志》《广州府志》等档案文献及方志史料,对唐英与驻粤官员的交游详加考证。
“临江喧万井,立地涌千艘。气脉雄如此,由来是广州。”明清时期的广州,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不仅社会经济空前繁荣,也是风光旖旎的人文胜地。驻粤官员们公务之余,常宴游唱和,咏诗交友,唐英也不例外,“乐与文人学士相晋接咏”。清人高斌、李绂等在《陶人心语》序中赞唐英“少负奇质,工诗文书画”且“书画法皆臻绝妙,又能诗且善属文,才情掞发,而声望卓然”。广东肇庆府掌教吴延熙亦在《题陶人心语语集后》中题诗,“一片空灵率性真,杜陵耽句是前身。养成仙鼎千年诀,制就天孙五彩新。讵谓陶人非学士,又来才子属名臣……海鹤丰姿想玉颜,未经谋面敢追攀。”表达了自己对唐英才华与风采的敬仰与追求。唐英这样一位谦和儒雅、才学品行俱佳的当世名臣,自然也就成为众多驻粤官员热衷交往的对象。
唐英与锡和珍
唐英多称其为“锡和珍将军”“锡璞庵将军”“粤东锡将军”,应为时任广州将军的锡特库。锡特库(满文罗马拼音:sitku),又作“西忒库”“什特库”“席特库”“西特库”,字和珍,号璞庵。《驻粤八旗志》及《广东通志》载:“锡特库,满洲正黄旗人”。但据翻阅《钦定八旗通志》中满、蒙八旗世职表内名为“席特库”“席图库”“西图库”“西特库”“什特库”“锡特库”“西忒库”的十一人,不是在和唐英交往的这位锡特库出生之前袭爵,就是在其死后有子嗣袭爵。仅有雍正四年(1726)满洲镶白旗袭爵的“席特库”与和唐英交往的这位锡特库年龄相仿。通志中记载:“席特库:常绶子,雍正四年袭”。且此后再无子嗣袭爵,因此,锡特库或非满洲正黄旗人,而是满洲镶白旗人。在任广州将军之前,历任镶蓝旗护军参领、镶蓝旗蒙古副都统、正红旗满洲副都统、镶白旗汉军都统、镶蓝旗蒙古都统等职。乾隆十年(1745)五月调任广州将军,乾隆二十年十一月调任巴里坤都统,乾隆二十一年十月因“不知奋免,不胜都统之任”降为巴里坤副都统,乾隆二十二年九月因办事怯懦被革职并“自备资斧留巴里坤当苦差”,乾隆二十四年三月因年迈衰老调回北京。
关于锡特库的具体出身及生卒年,目前可查询史料中无明确记录,但结合清宗室诗人敦诚四松堂集》《清实录》及“唐英后乐图石像”中关于锡特库的相关记载,可推断出其较为准确的出身及生卒年。敦诚与锡特库为忘年交。他在《四松堂集》“璞翁将军哀辞”中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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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之年八十有五矣……少为王长史,积年迁擢,五十始为都统,六十为将军,旋罢去驰驱于两万里之边陲,复褫职籍其家,翁遂赤贫,寄跡于先人坵垅之侧。
清代,旗人入关后多在京郊占田建园、修坟。而他们在被革职抄家后,祖茔仍得以保留,因此,锡特库即使被革职抄家,回京后沦为赤贫者,仍可寄居于京郊自家祖茔之侧;且乾隆二十六年(1761)和乾隆三十六年,锡特库均以革职大员的身份参加了乾隆帝母亲崇庆皇太后七旬和八旬两次万寿节,可知锡特库应出身于满洲旗人世家大族。另据“唐英后乐图石像”中锡特库称唐英“乃吾桑梓”,“桑梓”常被比喻为故乡,可推知其祖籍应为沈阳。关于锡特库的生卒年,《钦定八旗通志》载锡特库于雍正十三年(1735)闰四月升任镶蓝旗蒙古副都统,十年后,乾隆十年(1745)八月升任广州将军,与敦诚记载的其“五十始为都统,六十为将军”年限相符。再按古人由出生起即算一岁之法,由雍正十三年往前推算,并结合唐英在《陶人心语稿》中记录的锡特库“生申降诞”日期,锡特库应出生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九月十九日。敦诚又载其去世时“八十有五”即其应卒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这与其最后一次出现在《清实录》中乾隆三十六年(1771)十一月参加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节时间存在一年差异。综合现有史料,锡特库实际应卒于参加完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节即乾隆三十六年十一月后不久。
唐英与锡特库最晚相识应在乾隆十五年(1750)六月唐英到任粤海关监督后,最早相识时间或可从高斌《固哉草亭集》“粤东锡将军太翁遗草跋”中略窥一二:
辛酉冬月乃识璞翁先生于禁廷,一见投契,有如旧交,先生旋即出镇粤东。戊辰之秋,先生朝觐自京回任道经袁浦,复获一见即匆匆别去,数年以来虽云山迢递,而音问常通,殷殷响慕之诚,实未有间也。癸酉仲春先生复以朝觐回任时,予以卧病不能出迎,先生乃惠然入予河署,把晤之余,快叙平生。
高斌与锡特库初识于乾隆六年(1741)十一月,二人一见如故,多年间虽云山阻隔,但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书信往来。乾隆十三年、十八年,锡特库两次赴京述职,回任途中都去拜访高斌“快叙平生”,可见二人一直保持着密切往来。而高斌与唐英更是自少时便相识,“同侍内廷”,感情深厚。他作为唐英与锡特库共同的好友,或许早在唐英赴任粤海关前,便已介绍二人相识。因此,唐英与锡特库最早或相识于乾隆六年十一月。
在唐英《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与驻粤官员相关的诗文、篇什近五十余篇,其中与锡特库相关的便有约二十四篇。锡特库时任广州将军,官秩最高,正一品,是当时广州最高的军事行政长官,两广总督亦在其节制之下。但唐英与锡特库的交游绝非出于政治上的名利慕其官身,而是一种相知相惜的手足之情。“南昌舟中廻寄镇粤将军锡璞菴”诗中其自注到“将军与余订兄弟交,情同手足”。而锡特库在“唐英后乐图石像”上题识的落款也自称“白山弟锡特库”。
唐英在与锡特库的过从中,写下《祝锡和珍将军寿》:
枣近安期降白云,光摇南极动星文。寿延甘谷黄花酒,名勒麒麟画阁勲。
海钓山搈狂榷吏,书城笔阵大将军。羡君不朽输君处,武纬文经世眼兮。
在唐英眼中,锡特库是一位文武兼修、博学善政之人,粤地万里海疆因为他才得以海氛清浄,是一个足以入“麒麟阁”的不世之臣。此外,他还写下《奉步和珍将军虎门外海揉忆旧原韵》:
经文纬武老元戎,威震天南义挂弓。裘带皐比情落落,旌旗海国势熊熊。
诗高寰宇风云外,心在枫宸魏阙中。盛代梯航归化育,将军万里太平功。
在广州期间,唐英除与锡特库等人雅集宴饮外,还亲临观摩了八旗官兵在虎门外洋的操演训练。乾隆十一年(1746),锡特库奏请《粤东添设水师添防事宜》成立驻粤八旗营水师,乾隆十五年正月,锡特库请旨将原主要在内陆河道操练的旗营水师,每年前往虎门洋面与水师提督兵丁会操一次。诗中,唐英再次对锡特库的文治武功给予极高评价,虽不免有过誉之嫌,但高斌《固哉草亭集》“粤东锡将军太翁遗草跋”及敦诚《四松堂集》“璞翁将军年八十三卖棺椁度日诗以咏之”中,也同样对锡特库赞誉有加:“璞翁光大显扬,久膺节钺,为国家分猷宣力……是可钦也,可慕也”“将军镇粤东建牙吹角雄百蛮,十年铃阁看缓带,千军玉帐临中坚,至今遥闻粤海上,老革犹诵将军贤”。可知锡特库确应为粤地的海疆安宁做出了突出贡献。
然而,为何唐英笔下这样一个令其由衷倾慕的“盛世名臣”晚年却被革职,贫困潦倒凄惨离世?清人以“马上取天下”,战马是清军重要的军事力量。乾隆二十二年(1757)秋,盐池驿站马、驼被窃,锡特库未亲往追击,可谓“失误军机”“玩视军务”。按《大清律例》守边将帅可判“斩(监后)”,革职已是对他的从轻处置。
唐英与马羲文
马羲文,唐英多以“马羲文都统”“都统马公”称之,可知其应为时任驻粤左翼副都统马瑞图。马瑞图,汉军镶蓝旗人,乾隆八年(1743)八月任西安副都统,乾隆十年六月调任广州副都统,乾隆二十一年闰九月因被新任广州将军李侍尧弹劾“废弛马政”解任,乾隆二十二年正月任镶红旗汉军副都统,乾隆二十四年六月调任京口副都统。此后在清代文献中再无发现与其有关的记载。关于马瑞图的具体出身,《钦定八旗通志》中载,马瑞图曾祖马应元原为明将,后随祖大寿投诚,获封“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可知其出生于功臣世家,并通过武举入仕。而关于他的生卒年,其生于何年?现虽难以考确,但唐英《陶人心语稿》中载其生日为“二月十八日”,又常尊称其“马公”,由此推测,马瑞图应年长于唐英;而其卒于何年?《钦定八旗通志》中载,其于雍正七年(1729)袭“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其子马克岐又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袭爵。可知,马瑞图应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其子袭爵前。
在唐英《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与马瑞图相关的篇什约十九篇,仅次于锡特库。马瑞图虽为武将,却也重视文教,曾为增强满汉沟通学习机会,于乾隆十一年(1746)奏请熟练满语者来广州为驻粤汉军充当教习,也乐与像唐英这样文采斐然的文官相交。二人在广州相交虽不足两年,但马瑞图却曾多次主动“招饮”邀约唐英赴广州城北越秀山、白云山等处远足登高或入其官署内游乐宴饮,唐英亦留下《庚午重阳马羲文都统坡山招饮登高赋谢》《庚午仲冬马羲文都统招程海沧宫庶吴郑功学使游白云山即席赋谢兼以留别》《庚午长至前一日坡山主人招饮和珍将军以帽簪桂花见赠漫成吴歈二阕奉谢》等诸多酬谢之作。其中他在《庚午重阳马羲文都统坡山招饮登高赋谢》写下“将军座许孟嘉狂”。在唐英眼中,马瑞图为人性格豪放,不拘小节,是可与东晋名士孟嘉相提并论之人。
马瑞图还曾请唐英为自己位于广州城西南隅坡山官署中的八处“幽致硕景”赋诗题志。唐英在游览后写下《紫霞青嶂》《逸情烟雨》《春晖晓雾》《射圃秋云》《饱山晴瀑》《涵虚暎月》《画舫锦鳞》《坡山晚照》八首诗作。诗中唐英以不同景色为诗主题,咏景抒怀,不仅以“霞蔚云蒸林壑间,水澄曲沼碧湾环”“空濛如画罨楼台,花柳迷离锁不开”“岩峦当案陈清供,泉瀑垂檐试茗卮”“碧天浸水片云无,池上行吟花影扶”“梁园金谷斜阳外,争似坡上画里诗”等诗句,描绘马瑞图坡山官署中静谧幽美的庭院景象,还以“金作仆姑玉作弨,太平海宇阵云霄。秋风万里吹西序,缓带轻裘独射雕”“胸有林泉随境会,主任逸兴想孤清”“米老曾传书画舫,不闻问水访蒙庄。天机活泼知鱼乐,濠濮襟期广漠乡”等诗句,暗喻八景主人马瑞图不仅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悍将,也是一位从容儒雅、襟怀旷达的雅士,亦抒发了自己眷恋山林、淡泊名利之心。
唐英与刘延清
刘延清,唐英称其为“刘延清司空”。《尚书》中载,舜设九官,其一为司空,主管水利;明清时期,司空也是工部尚书的别称。可知此人曾主管水利又曾任工部尚书,则应为时任刑部尚书的山东诸城人刘统勋(1699—1773)。 刘统勋作为京官,缘何出现在广州,让唐英留《即席和刘延清司空赠和珍将军原韵》《十月十九日奉陪刘延清司空、锡和珍将军、马羲文、曹宗文都统、程海苍、吴崑田学使登镇海楼》两首诗篇?《清实录》载,乾隆十五年(1750)七月初九日,乾隆帝下旨着刘统勋为钦差大臣赴广东会同两广总督陈大受、广东巡抚苏昌调查“广东粮驿道明福贪婪一案”;十一月初三日更再次传谕刘统勋等人彻查“广东韶州府知府杨国栋朋比明福一案”。十二月初一日,刘统勋题奏明福案审明结果,交三法司会审。可知,乾隆十五年七月至十二月间约半年时间,刘统勋正于广州查办贪腐案,此时正值唐英六月到任粤海关后不久。
乾隆十五年(1750)十月十八日,锡特库在将军署内宴请刘统勋,第二日又邀刘统勋、唐英等人同登镇海楼。文人雅士之间的交游,多倾向于山水园林或名胜古迹,因此位于广州城北越秀山巅的镇海楼则成了最佳选择。唐英在广州期间曾多次于镇海楼登高,留下《望五层楼》《庚午九日镇海楼登高题壁二首》《庚午重阳马羲文都统坡山招引登高赋谢》等诗篇。
唐英与刘统勋最初相识于何时?广州的相会,应不是二人最初相识时间。唐英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便入内廷供役,直至雍正六年(1728)八月调驻景德镇御窑厂前,一直以内务府员外郎直养心殿。刘统勋为雍正二年进士,初选庶吉士,授编修,雍正五年五月入值南书房。雍正二年至六年这四年间,特别是雍正五年刘统勋入直南书房后,唐英与刘统勋同在内廷供役,同为天子近臣,二人最初应相识于雍正五年五月至雍正六年八月之间。
唐英与曹宗文
曹宗文,唐英称其为“曹宗文都统”,可知其应为时任驻粤右翼副都统的曹瑞。清光绪年间成书的《驻粤八旗志》载“曹瑞……汉军镶蓝旗人”,此应有误。据清嘉庆年间成书的《钦定八旗通志》载:
(历科繙译举人)雍正七年己酉科……汉军……曹瑞(柯明奇佐领,镶红旗一名)。
又据《清实录》及清道光年间成书的《广东通志》载:
乾隆十三年戊辰九月……巳巳……以参领曹瑞为广州副都统。
曹瑞,汉军镶红旗人,十三年任……以上右翼副都统。
可知,曹瑞雍正七年(1729)通过与文科科举并行的专为旗人设立的繙译科举入仕,乾隆十三年(1748)由汉军镶红旗世管佐领柯明奇麾下参领升任广州右翼副都统,为汉军镶红旗人,而非《驻粤八旗志》中所载汉军镶蓝旗人。
曹瑞生于何年?虽无文献明确记载,但据《清实录》载,乾隆三十六年(1771)十一月,曹瑞以“三班九老”中“武职九老”身份参加乾隆帝母亲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节,“三班九老”是乾隆帝为庆祝崇庆皇太后七旬、八旬万寿庆典特意从亲王、文臣、武将、致仕诸臣中挑选出来年龄在七十岁以上的二十七人;又据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三十七年九月贾全与沈初“奉敕”恭祝乾隆三十六年(1771)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所作“游香山二十七老画卷”载“都统曹瑞,年七十五”,可知,乾隆三十六年曹瑞七十五岁,由此往前推,并结合唐英《陶人心语稿》中载其生申降诞日期,曹瑞应出生于康熙三十六年(1697)八月十六日。现虽暂无文献资料可确考其去世时间,但据《清实录》载,乾隆三十三年“由广州副都统曹瑞任正红旗汉军都统,并兼署镶红旗汉军都统”。乾隆三十八年六月“以正红旗汉军都统曹瑞署古北口提督”;又据《钦定八旗通志》载“王近泰,(乾隆)三十二年七月调直隶古北口提督,三十八年七月调四川提督……四十一年五月任直隶古北口提督”,可知,乾隆三十八年七月曹瑞接替王近泰成为古北口提督。但乾隆四十一年五月,王近泰再次被调回。此三年间,《钦定八旗通志》及《顺天府志》中关于“各省提督”及“国朝驻境都统提镇表·直隶提督”记录中均无他人任古北口提督,因此,王近泰调回应为接替曹瑞离任的空缺。且至此以后,现可查清代史料中再无相关曹瑞的记载。可推,曹瑞或于乾隆四十一年五月前离世。
在唐英《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与曹瑞相关的篇什虽仅四篇,但却不难看出二人互相敬慕之情。唐英在广州期间,曹瑞主动邀约其与锡特库、马瑞图等人同游白云山。唐英也不止一次到白云山登高,留有《十一月十八日曹宗文都统招同锡和珍将军、马羲文都统、张莲溪监司重游白云山》《白云山即事书怀二首》《小憩濂泉寺即事识壁四截句》。其中,《十一月十八日曹宗文都统招同锡和珍将军、马羲文都统、张莲溪监司重游白云山》(其二)诗云:
涧底仙蒲九节纹,我来何处嗅余芬。蹒跚随步离栊鹤,舒卷因风出岫云。
杠杆股票配资开户玉帐二难揖傲吏,诗成三舍避将军。戈挥檄草天河挽,武耀文侑靖海氛。
诗末唐英还自注“将军都统年例试炮,营寨于白云山之阳,气象严肃整齐,将军都统俱有吟咏甚佳”。可知,白云山除是广州一方人文胜景外,亦是八旗官兵操演训练的重要场所。诗中,唐英喻情于景,一方面展现了自己对曹瑞、锡特库、马瑞图三人高尚风骨的钦慕,另一方面则盛赞他们对驻粤八旗官兵的操演训练、在维护粤地海疆安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唐英与程海苍
程海苍,唐英多称其为“程海苍学使”“学台程大人”。学使、学台这两种称呼在清代多指掌管各省教育与科举考试的学政,唐英任粤海关监督时期只有一位学政“程岩”,字巨山,号海苍, 江西铅山人,乾隆四年(1739)己未科进士,十二年以检讨任肇高学政,十五年任广韶学政,十六年任广东学政。
《广东通志》“宦绩录”中未载的生卒年,而《铅山县志》仅载其于“戊子卒”,即乾隆三十三年。未载明其出生于何年,但根据与其有姻亲关系的清人裘曰修(1712—1773)撰《诰授资政大夫礼部左侍郎程公岩墓志铭》载:“戊子仍以旧恙复发七月十八日卒于里第,距生于康熙五十三年甲午岁五月初十日得年五十有五”。可知,其生于康熙五十三年(1714)五月初十日,与唐英《陶人心语稿》中所载其生日“五月初十”相符,卒于乾隆三十三年七月十八日。
在唐英《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与程岩相关的篇什有四篇,其中一首是唐英专为其所作的留别诗《留别程海沧(苍)学使》:
心醉非关别酒浓,花开时节远朋从。湓城珠海三千里,粤树江烟几万重。
雁盼零星天外字,梦分断续客途钟。兹行留恋君门雪,路向青云订再逢。
诗中,唐英以“别酒”“粤树江烟”等表达对友人的眷恋与离别的惆怅,同时也表达自己对友人的祝福与期盼,愿“路向青云”,来日定会再相逢。
他们最初相识于何时?唐英于乾隆十五年(1750)六月到任粤海关监督,而程岩则于同年八月十六日调任广韶学政。因此,二人应相识于程岩到任广韶学政后,即乾隆十五年八月间。程岩“性冲和平易,操持谨密,使人亲爱之……粤士谓学使自惠士奇后岩亦为贤云”。他督学广东期间,为提升粤地文风,亲自“选唐宋八大家古文,文辙制艺,相加批点;择颖异士,口讲指画,诲如子弟”,粤地文风遂蒸蒸日上。这样一个品节兼优的文坛名士,自然是唐英乐与相交之人。二人相识时间虽短,年龄也相差三十余岁,但却关系笃厚。程岩也不负别离时唐英的期盼,后官历顺天府尹、光禄寺卿、太常寺卿、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吏部右侍郎等职。
唐英与吴崑田
吴崑田,唐英多以“吴崑田学使”“吴郑公学使”或“吴学宪”相称。此前有学者在相关唐英研究中误将“吴崑田”“吴郑公”认为是不同的两人。但据清人吴鼎雯《国朝词垣考镜》与吴颢、吴振棫《国朝杭郡诗辑》及《闽侯县志》载“吴嗣富,字郑公,号崑田,钱塘人。”可知,“吴崑田”“吴郑公”为同一人,即吴嗣富,浙江钱塘人,与程岩同为乾隆四年(1739)己未科进士,乾隆十二年调广韶学政,乾隆十五年调陕西学政。
关于吴嗣富的生卒年,现暂无文献资料可确考,但《国朝杭郡诗辑》载:
崑田先生……尝督湖南、广东、陕甘学政,中年乞归,遂不复出……五十归田,九十死。
又《福建续志》中吴嗣富撰“福建续志序”自述道:
后数年,余乞养归田里……遂放游名山川泽……居三载……适以续志总裁属廉访,余贰焉,于是与诸君子尽索十郡二州图籍旧编……既成,厘为九十二卷……乾隆二十九年九月既望在籍翰林院编修吴嗣富撰。
可知,吴嗣富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参与编撰《福建续志》,距此前其五十岁“乞养归田里”已过去约“三载”。由此往前推可知,其约出生于康熙五十年(1711),“九十死”,则其可能去世于嘉庆五年(1800)年左右。
两人最初相识于何时?虽然《浙江通志》中载吴嗣富雍正七年(1729)中举人,后已获内阁中书一职。唐英早于雍正六年八月便已赴江西督陶,二人在广州相遇前应无交集。在唐英《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与吴嗣富相关的八篇诗文,除与刘统勋、锡特库等人共同登高宴游之作外,多为唐英赠其的送别诗,有《离筵遇口占送吴学宪叠韵(二首)》《白云山送吴郑公学使之任西安(二首)》,诗篇题名后唐英均自注时间为“十一月十八日”即乾隆十五年(1750)十一月十八日。由此可知,两人应相识于乾隆十五年六月唐英到任粤海关监督后,分别于同年十二月前,相识仅约六个月。时间虽短,两人却建立了深厚友谊。唐英在送别诗中不仅用“阳关未阕三声叠,痴两蛮云已泪流”“无端两涨濂溪水,去路人愁似急流”多次表达挚友间面对分离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愫,还以“乐育英才九载绩,海南秦楚遍春风”“玉尺冰心量将相,文衡法眼等英雄”“桃杏门墙时两化,长安日近上林红”诗句,表达对吴嗣富渊博学识的赞美与对其未来仕途通达的美好祝福。
唐英与张莲溪
张莲溪,唐英称其为“张莲溪监司”。“监司”亦非清代官职,通常指负有监察之职的官吏。“张莲溪”是谁?经翻阅《广州府志》《广东通志》《韶州府志》在唐英任粤海关监督期间负有监察职责的张姓官员仅“张榘”一人。《广州府志》中载“分巡广南韶连道……张榘,正蓝旗人,监生,十四年任;杨汇,正红旗人,监生,十九年任”。又《清史稿》载“按察使副使、佥事,是为巡道”。可知,张榘确为有监察之责的官员,且乾隆十四年(1749)至十九年间任“分巡广南韶连道”道员,正与唐英乾隆十五年六月至十七年正月在粤时间相重叠。且《广东通志》载“分巡广南韶连道驻韶州府”, 而唐英又在《去粤吟》(其七·舟中过韶州府)中注明张莲溪官署在韶州,因此,张榘即为张莲溪。关于张榘的具体生平,因《驻粤八旗志》《钦定八旗通志》等目前可查文献资料中均无相关记载,尚阙疑待考。
在唐英《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与张榘有关篇什有两篇,一是《十一月十八日曹宗文都统招同锡和珍将军、马羲文都统、张莲溪监司重游白云山》,二是《去粤吟》(其七·舟中过韶州府)。张榘出现在广州,应是与刘统勋一起奉旨赴广州调查“广东粮驿道明福贪婪案”与“广东韶州府知府杨国栋朋比明福案”,其公务之余应邀与唐英等人登高宴游。但唐英与张榘初次相识的地点并非广州,而是在韶州。唐英在《去粤吟》(其七·舟中过韶州府)诗末自注道:
余以庚午五月廿三日舟过韶州赴广城,在张莲溪监司署啖荔子,今壬辰二月初三日归舟复过此。
可知,唐英与张榘初次相识于韶州,时为乾隆十五年(1750)五月二十三日。当时张榘请唐英吃荔枝,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其在《陶人心语》及《陶人心语稿》中还留有《折支离支》《蒲桃松鼠》《仲冬官舍即事》等多首描写荔枝、葡萄、橙、橘、红虾、白蚬等岭南物产的诗篇。
唐英在广州与驻粤官员的交游活动主要有三方面的重要意义:第一,在军事角度上,唐英通过与锡特库、马羲文、曹瑞等驻粤八旗军官的交游,较为清晰地记录了清中期驻粤八旗兵制的发展变化;第二,在政治角度上,唐英通过与刘统勋、张榘等在粤京官、驻粤巡道的交游,从侧面反映出清中期中央集权制度下,中央与地方司法体系的运作模式;第三,在文化角度上,唐英通过与吴嗣富、程岩等驻粤学政的交游,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清中期粤地文风蒸蒸日上的缘由。此外,唐英离开广州后,仍作《忆五羊城》等诗作,内容涉及广州的地形地貌、气候特点、饮食文化、动植物、特色物产等,也进一步传播了岭南地方历史文化。
【作者】帅倩,广州博物馆文物博物副研究馆员
【频道编辑】周丽娜 李育蒙
【文字校对】华成民
【值班主编】叶石界 郭芳
【文章来源】《岭南文史》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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